一、
老街,藏身于历史缝隙开合间。
我的心事,就隐匿在这岁月里,千锤百炼,如同这家小咖啡馆,安之若素的守望自己的位置,不敢偏离。
通常是清晨,或者黄昏,我用目光抚摩那些寻常景物。街上游人如织,阳光斜斜地落在身上,瞬时添了一抹金色,柔柔的向外晕开,整个人似是浸在雾里,影影绰绰。
P在这时闯了进来。
金发碧眼,说着标准普通话。“请给我来一杯咖啡。”
咖啡机一直预热着,少有客来。
“呃,这样的咖啡可不行。”P皱着眉,“又焦又涩。”他轻轻用食指敲击着托碟。
我很是不安,象做错了事情的孩子“抱歉,让您失望了。”因不安而显得面孔结板,努力的想展颜,表情异常尴尬。
他笑了,露出洁白的牙齿。
“我,可以吗?”P指着那台咖啡机。突如其来的要求,甚至有些失礼。
P边演示边教导,“一杯好的咖啡,首先得限制咖啡机流量,压粉就很有讲究。尽量把粉装满,必须严实,不能留有空隙。粉托要上紧,用力,对,就是这样。”
手法纯熟的犹如一个专业咖啡大师,侃侃而谈的中文,无懈可击。
“然后调节咖啡的流量,记住,再好的咖啡豆,只有10-15秒是精华,剩余的全部是垃圾。”流出的咖啡,居然是乳黄色的。
“这是什么?”
P端起杯子微微晃动。“呵呵,这是克力姆,咖啡的油脂,你闻闻。”
我把头凑了过去,额头不巧碰触到了他的下巴,微微刺痛。
惆怅而结板的情绪,因为香气的抚摸开始松动。
“最关键的是打奶泡了,牛奶的温度,要控制在65-70度,用蒸汽的时候要注意,牛奶要转起来,并且往一个方向转。OK,最后是拉花,这个,不是一两天能学会的。”
“好了,你自己练吧,明天下午两点,再来看你。”
二、
有一句话叫做,来去如风,是的。
次日下午,烤了个栗子蛋糕。
“你,是做这个的?”我是随便一问。
“哦,不是。”P狼吞虎咽的吃着蛋糕,用大手拍了拍相机。
“摄影师?”
“呵呵”。他又笑了,“你的店很干净,蛋糕,很好吃。”
我回顾四周,所有瓶瓶罐罐,角角落落没有一点积灰。
“手艺不好,再不干净,就真没人来了。”
“照我说的去练习,你会成为很好的咖啡师。”他信心满满,“温度计和拉花杯,”眨了下眼睛,“你需要这两样武器。”
我也笑了,“武器?”
空气在甜蜜中荡起一丝微微的苦涩。绵密的奶泡上,飘着一片心状的树叶。
叮,一种十月的音符,可以被形容成秋天一缕阳光中的金色尘埃,白色瓷杯里沉睡的咖啡,轻微,却终止溽热,终止冷清,终止浮躁与黯淡。
只隔了一层,周围的各种噪音缓缓散去,从几乎扰人的脆响到软绵绵的流动,抽出大朵的云彩,镶着落日碎金,厚绸的流不动了,就止在那里。脂红色的落日沉下去,有一处黛瓦白墙,隐约的明灭在余晖初芽的深处。
只几秒种,漂浮在轻轻散开的夜色中。
我的整张脸因咖啡的氤氲,舒服而陶醉的皱成一团,再缓缓散去。
鬓角发丝随风浅浅摆着,这边扬起,那边落下,似波纹般,慢慢荡漾开去。
他用指尖轻触了我的发丝,随即立刻弹开,“你真美。”
盆栽中的植物,这时已忍不住露出慵懒的秋色。周围的光线染上咖啡的暗黄,月季锈蚀了花边,仿佛少女面郏的绯红被蜷曲收藏了起来。
在这样仿古的大背景下,莫非要我们幻化成英雄侠女,欢笑红尘。
“下次再来,记得我。”P出门时摆手。
怎么会忘记,如此特别的不速之客。
三、
接下来的日子退回原形,略微显得乏善可陈。
惊喜不是每天都有,否则,就该是戏剧人生了。
越来越多的客人喜欢上了这里的咖啡。真要感谢P,独处的时候,P的笑容总不由自主的浮现眼前。
在某一瞬间我们那样靠近。
这种默契,承载我的寂寞与脆弱,腾出空间来安放那靠近和疏离的轮回。
背上那沉重的十字架,终能让我暂时搁置。那一刻,是另一个世界,只需微微闭上眼,周围便是良辰美景。
隐约的,我期待他的突然降临,哪怕欢聚片刻,也是值得。
我预感,他一定会来,真的。
这天,收到一份邮包,打开一看,是一支温度计和一个不锈钢拉花杯,还有一本书。厚厚的书,标题是Lonely Planet。孤星。
狐疑的翻开书,内页有一段潦草的留言。寄邮包的人叫S,P是孤星的编辑,浪迹四海,旅行为生。P让远在澳洲的S替他买这两样东西,如果他能回去,就亲自带上,如果回不去,就按这个地址寄来。
P在贡嘎山地区徒步时失踪,至今下落不明。
哗啦啦,我听到破碎的声音。感到自己走入一种寒栗的悸怖。
我们终于再次相遇。我抚着书页上P的姓名,轻声说。
走,还是不走?选择过“正常”的、“成功”的生活,还是心甘情愿被“旅行虫”叮咬,不停地“在路上”颠簸?
这是每位孤星编辑反复进行的选择,一路走来,嗑磕碰碰的伤痕,带着痊愈或更大伤痛的厚重感,暗夜精灵般潜入内心最柔软的地方,抚慰那些美好的记忆。
庄子说,相呴以湿,相濡以沫,不若相忘江湖。
那么,我注定要这么默默注视着P与我擦肩而过,然后,在我的生命里,消逝。